父亲病逝 公公确诊 从武汉到巴塞我两次抗“疫”

来源:红星新闻 日期:2020-03-26

  1月中旬,得知父亲感冒时,Annie(英文名)并没有把它和后来的新冠肺炎联系在一起。15年前远嫁西班牙后,Annie在武汉生活的父母便一直由妹妹照顾。1月18日,妹妹告诉Annie,父母同时出现了发烧症状,Annie很担心,在电话里劝说父母到医院看病。1月23日,武汉宣布封城,当天凌晨4点,通过手机视频,Annie见了父亲最后一面。

  差不多两个月后,在距离西班牙巴塞罗那15分钟车程的小镇上也出现新冠肺炎患者,Annie的公公是其中之一。

  这场几乎席卷全球的疫情,在短短六十多天内,将Annie在中国和西班牙的家人卷入其中。以下通过Annie的自述形式展开。

  征求意见是否放弃时,医生已做2小时心脏按压

  我一直没想到疫情会发展那么快。

  1月21日,跟武汉的爸爸通电话时,他还说自己挺好的,让我不要担心。当天下午我也给妹夫打电话,他说爸爸想吃苹果。因为我爸爸有糖尿病,晚上我和妹妹商量,苹果最好还是不要吃,第二天给他买些小番茄。那天的对话还挺轻松的,医生也说爸爸的病情不是很重。

  然而,当我在第二天(1月22日)早上再次打过去时却没人接,我当时也太没在意,觉得老人可能没注意到,才没接听电话的。可未曾想到,随后我接到了妹妹电话,医院突然通知:爸爸病危。

  我马上开始买直飞武汉的机票,因为国内的朋友都跟我说,不要在任何一个机场转机,会有被感染的危险。随后,我买了第二天从巴塞罗那飞巴黎,再飞武汉的机票。

  结果到了晚上,妹妹就给我打电话,说爸爸快不行了。巴塞罗那与国内时差有7个小时,武汉当时已经是凌晨。妹妹和妹夫赶到医院后,妹妹穿了医院提供的防护服,戴上口罩,进到爸爸的病房,说让我通过视频看我爸爸最后一眼。

  当时爸爸已进入休克状态,心跳停了三次。妹妹给我打电话时,医生一直在做急救,心脏复苏,胸口按压,已经做了两个小时。所以医生要征求家属的意见,当时跟我妹商量说,虽然爸爸是在昏迷状态,但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感受,是不是有感觉,是不是很痛苦……再后来,医生问我们要不要放弃,我们决定放弃,不要再压下去了,再压的话,爸爸肯定很痛苦。

  看到爸爸躺在那里,我非常崩溃。因为来不及赶回武汉,心里特别内疚。

  爸爸刚去世时,我觉得怎么这个事情就落到我们家了?感到很悲哀。再后来,又觉得虽然爸爸没有救过来,但至少他曾得到了及时治疗,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。

  接下来的时间,我每天都在关注武汉,妈妈随后也确诊了,当时在住院,妹妹的孩子也在发烧,后来检查发现是扁桃体发炎。那段时间,我只能睡四个小时,每天到4点,人就醒了,起来第一时间就拿起手机,看微信上在武汉的家人有没有给我留言,当时很怕留言没及时看到,打电话没听到。

  没有办法,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害怕,精神高度紧张。也许如果我在武汉的话,就不会这样担心,现在在海外,最亲的人都不在身边,所以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情绪,有时凌晨2点就醒了,开始看朋友圈,想知道武汉到底怎么样了。

  不想呆在家胡思乱想,跟华人朋友在巴塞罗那找医用物资

  就在我买机票准备回国时,看到一些华人在微信群里说,武汉很多医院防护用品告急。当时我想,要是能随着飞机带一些回去,那就一定要带。

  我去药店询问,店员说最高级别的口罩是FFP3,当时我不知道FFP3是不是N95。于是,马上给当地的医院朋友打电话了解,得知医院用的FFP3,是最高级别,FFP2也可以。

  随后,我通过药店买了一些FFP3口罩。医院的朋友听说我要回国后,给我送了一些FFP3和FFP2的口罩,还有酒精、手套等防护用品。

  后来,我又在亚马逊上定隔离服,当时几乎快断货了,而且限购,每个人只能购买三件。于是,老公买了三件,我买了三件。

  我们一共准备了两箱物资,准备随飞机带回来。然而,爸爸去世是星期三(1月22日)晚上的事情,到了星期四,我就收到机票代理的电话,说法航停飞,我的机票被取消了,无法飞往武汉。

  怎么办?我赶紧跟妹妹商量,妹妹说你暂时不回来也好,回来的话短时间也无法给爸爸办后事。我当时决定再等等,看看情况怎么样。不过,我跟老公商量,得先把物资寄出去,于是在星期五一大早,我们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寄往武汉。

  又过了几天,在西班牙的一个浙江朋友告诉我,全国物资、救援队都到武汉去了,现在浙江的医护物资很匮乏。其实,自爸爸去世后,我便不想整天呆在家里胡思乱想,所以决定跟那个朋友一起去找防护服、口罩等医护用品。找到了以后,我跟朋友两个人一起,前往巴塞罗机场打听,看有什么航班可以通航,发到哪里可以让人带回去等等。

  那个周末,我大概早上四点多钟起床,因为提前打听到有一班上午十点的航班,是从巴塞罗那直飞北京,然后转上海。我们就到那边去问,还真找到人帮我们把这批物资带了回去,虽然不多,但确实也买不到更多的了。

  当地华人开始警觉并在准备口罩时,西班牙人还没有当回事

  爸爸因为感染新冠肺炎去世后,我们生活的这个10000人左右的小镇上,不少人都知道了。他们给我发来安慰,还有人问我,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。小镇上的人觉得,远在异国他乡的武汉发生疫情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事情。

  西班牙的媒体也没有过多关注,很多条新闻里面可能就那么一条,内容也很简单。所以,我们这边的华人大多都是通过自己国内朋友,或在朋友圈里了解的。

  我记得2月1日前后,西班牙出现第一例患者,当时媒体报道说是一个德国人。2月24日,西班牙才确定第三例,当时说前两例已经治愈,这一例也是出现在一个海岛上,是一个意大利人。记得当时媒体说这个岛距离西班牙有2000公里,叫大家不要恐慌。因为是在海岛上出现的,所以大家并没有太紧张,只是说,哎呀,西班牙也有了。

  慢慢地,气氛开始紧张起来。首先感觉到,华文报纸关于这方面的新闻开始变多,可能我们中国人对这个病比较紧警觉。接下来,当地的中国人开始准备口罩,我们这个镇叫Premia de dalt,华人有10个左右,旁边另外一个镇子大一些,华人有100多个,我很多信息都是在他们那个群里看到的。随后,群里有人说大家不要外出了,但是西班牙人没有太紧张,包括我们家,我老公是西班牙人。

  从我家来讲,是在3月6日才开始多准备一点食物的,距离西班牙出现第一个病例都过去至少一个月了。而西班牙本地人都还没有什么举动。

  上上个周末(3月7日),我们还跟当地朋友一起去另外一个镇子上滑雪。那个朋友是在医院工作的。因为我比较紧张,之前就在陆陆续续地买一些东西,很怕西班牙也会出现医疗紧张。我提前就问过国内的家人和朋友,如果去不了医院的话,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东西,甚至连吸氧机也买了,放在家里。

  但我老公,就不会太当回事,他认为我太紧张了。老公还问医院的朋友,也说不用那么紧张,还说去年西班牙死于流感的就有2500人,等等。

  3月8日,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还举行了大游行。我和老公说,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太危险,那天包括西班牙首相夫人都去了,后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的妻子贝戈尼娅确诊感染新冠病毒。

  我公公确诊,但医院说他已过传染期

  我公公今年78岁,有血液病——骨髓纤维化,需要定期要到医院输血。3月9日,公公去医院输血时,我婆婆还拿了两个口罩,让公公戴上。

  但到医院后,没看到任何人戴口罩,公公便也不愿意戴上了,他觉得我们把事情想得太严重。我婆婆跟医生说,希望能劝劝公公,让他戴口罩,但医生也说没有必要,认为当地媒体报道过于严重,把大家搞得太紧张。

  婆婆回来后说,整个医院没有一个医生、护士戴口罩。

  没想到,去了医院回来一周左右,3月14日公公开始发烧,家里人都很担心。

  来说说这边医院的处理流程,会公布一个热线号码,如果发现自己有症状或者发热,就打热线号码,会有医生到家里来查看,不让患者去医院,当地医院也没有发热门诊。医院通常只接收救护车送去的病人,或者被上门的医生确诊的病人。后来还出了一个规定,重点收治65岁以上的,65岁以下的就在家自己隔离。

  上面提到的那位医生朋友告诉我们,有一天,他们医院去了四十多个发热病人,都被劝回去了,让他们回去以后自己打热线电话,约医生上门查看。

  

  3月20日,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一家医院内,医务人员穿戴防护服。图据新华社

  我觉得这个方法还挺好的,如果不都拥到医院,就不会出现交叉感染。当然,这个方法行得通,是在人数还可控的情况下,一旦出现爆发式增长,这个办法照样行不通。

  西班牙这边可以这样做,还有一个原因是,市民所有的医疗档案都在社区医院。我们镇上有三个社区医院,我的社区医生根本就没变过,就是同一个人,所以他会对病人有印象。之前在他那里看过什么病、身体状况怎么样,电脑系统里全部都有。虽然我自己买了私人的医疗保险,但平时有点不舒服或者小病,一般还是去找社区医生。

  我老公认为,万一出现医疗挤兑,我们可以去私立医院,但我还是担心,私人的医院能有多少张床?真正出现医疗挤兑的时候恐怕也不行。结果证明,现在的西班牙私立医院政府也征用了。

  回到我公公的病情上,发热以后,我们打了热线电话,然后医生给他查看,说是扁桃体发炎。我老公就赶紧去给他买药、抗生素,这个是周五晚上的事情。到了周六了,公公就退烧了,周一也还好,但周二就又发烧了,甚至出现呕吐、腹泻。因为公公平时都呆在家里,我们觉得如果公公真的是感染了,那就只有可能是在医院感染的。

  打了热线电话之后,社区医院就将他接走。医院也没对他进行隔离,就只是让他待在一个房间,因为医院觉得可能是他之前的血液病引起的发热。然后就做了各种检查,也包括新冠肺炎的检查。

  3月20日周五,医院通知公公确诊了。不过又说,过两天情况好些就能出院,因为已经过了传染期。周六一早,公公打电话跟我婆婆说, 昨晚他开始咳嗽,而且有很多痰。说他现在很不好,不愿出院。看到这种情况,我有些不放心,赶紧跟在武汉的妹妹联系,让她咨询国内的医生,该怎么办。我也知道应该相信这边的医生,但一想到目前并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,就没办法不着急。

  为了引起政府重视,当地华人商店决定集体关门

  3月19日周四,我去接小儿子放学,听学校说有一个孩子的妈妈感染了。而在此之前,我们镇上没有确诊病例,学校也没有停课,学校和政府没有公布确诊患者具体是哪个学校、哪个班的(家长),怕引起恐慌。

  也就是那天,另一个比较大的镇子,有100多个华人。里面开华人商店的朋友都在群里讨论要提早关门的事情,原来他们准备下周闭店。因为镇上出现有整个家庭感染的,学校还不停课,他们递了假条递给学校,学校不收,说教育部没有发文,我们就不能停课。为了抗议,他们决定华人商店集体关门,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起当地政府重视。

  到了周五,我们这个镇上的学校并没有停课,我跟老公说给老师发封邮件,我们的孩子不去上学了,就待在家里。可是我家11岁的大儿子还想去学校,后来我们商量,小儿子肯定不去了,因为学校已确认有家长被感染。一天后,得到教育部通知,停课。

  每天晚上八点,大家会自发到阳台上给医护人员鼓掌

  我们镇上,现在就只有食品超市、烟草店和药店是开门的,其他的商店,如酒吧、餐厅等都要求关掉。中间我去了两趟药店,每次只能一个人进店,不过我前天去的时候,药店工作人员并没有戴口罩。

  我有个朋友在药店工作,我专门给他发信息询问,是不是没有口罩。但他说不是的,整个药店有五个人,总共有二十个口罩,想把口罩留到最万不得已的时候。结果,我昨天再去买药的时候了,他已经戴上口罩了。

  之前去食品超市时,大家也都不戴口罩,现在有一些老年人已戴着口罩。3月20日我去买鱼时,有一个近八十的老太太从卖鱼的前面过去,还跟摊主开玩笑说:这里有口罩卖吗?虽然是幽默,但确实已经买不到口罩了。

  我回来跟我老公说,要不我从中国买一批口罩过来捐给镇上的警察和老人。因为我询问医生朋友后得知,口罩已经全部被政府管制起来了。

  

  3月14日,西班牙巴塞罗那兰布拉大道旁边的商店关门停业。新华社

  虽然现在镇上大部分商店都关了门,但不会强制居民不要出门,可以出去遛狗,但提醒说遛完狗回来,要把狗的爪子好好消毒一下。开车也不会被禁止,但只能一个人,除非你后面带的是老人、未成年人或残疾人。

  现在巴塞罗那省有三、四个镇子被封了,有一个镇子,警察、医务人员感染的多达四十余人。每个大区的确诊病例数字非常透明,但具体到每个地方却不会公布的很细,这样避免大家恐慌。我们镇上至少有两个,因为看到被救护车拉走了,但是具体到现在有多少人被感染,我们并不知道。

  我们镇上人住的基本上都是独立屋,如果不出去买东西,就不容易接触到感染者。原来我老公每天都要上班,整个公司有二十来个人,在办公室上班的有六七个人。我公公感染后,他作为密切接触者,就在家自我隔离,原来想让他住地下室,但他不愿意,现在也没有刻意隔离,只是要求他和家人一起时戴上口罩。

  我老公做的是进口生意,政府对此已有一些扶持政策。而我自己的公司在武汉,做的是家具饰品方面的生意,有很多欧美客户。现在公司的账上基本没有钱,很多款都没有收回来。

  经历过这一次疫情以后,我发现什么都没有生命重要,要珍惜身边的人,珍惜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虽然现在疫情已经几乎全球蔓延,欧洲这边更是严重,但我们这里并未恐慌,我身边的华人也没有说要回国,因为事业和家人都在这里,大家只是呆在家里,尽量少出门,做好防护。

  昨天一早,一位西班牙的医生想跟中国的医生交流,需要翻译,我们华人群里在找志愿者,我就报名了,但后来他们在巴塞罗那里找了两个有医生资质的华人牙医。

  从前几天开始,每天晚上八点,大家都会自发到自家的阳台上去给医护人员鼓掌,我也参与了。不管哪个国家,这些在一线的医疗工作者都是最值得敬佩的。我心里默默在想,这些掌声也献给远在万里之外的,家乡武汉的那些医护工作者。

  补注:以上根据对话整理的口述截至时间为北京时间3月21日晚上8点28分。截至3月23日23:37,Annie公公接受治疗的医院,已有3名新冠肺炎确诊患者死亡,该医院收治总计57例,其中37人为医护人员。另外有107名医护人员在家隔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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